靖江的春天是尝出来的

今年的春来得不紧不慢。三月过半，我站在小桥港边，看晨雾从水面上丝丝缕缕地升起。雾是薄的，像小时候母亲蒸糕时掀开笼屉冒出的第一口白气。偶尔有早班轮渡鸣笛，那声音贴着江面传来，湿润润的，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

沿着江堤往牧城公园走，脚下的草还是枯黄的，可俯身细看，枯茎底下已有绿意冒头。那是芦芽，瘦瘦的，怯怯的。江滩上的芦苇还未换装，去年的枯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可那响声不再是冬天的干裂，倒像是给地下的新生命打着节拍。几只白鹭落在滩涂上，细长的腿踩在淤泥里，一步一探头，像极了靖江早市上挑拣刀鱼的食客——小心翼翼，又满含期待。

靖江的春天到底从哪里开始？

我觉得，是从一户户人家的厨房里先闹起来的。渔婆菜场里，荠菜已经上市。叶子灰扑扑的不起眼，可识货的爷爷奶奶们蹲在那里，一根根地挑，一片片地掐，像是在淘宝。春笋也来了，福建来的，不是本地货，但聊胜于无。卖菜的大姐一边称重一边叨咕：“今年的荠菜嫩，包春卷最好，配上点双鱼红肠丝，香得咧——”红肠切丝，荠菜焯水，春笋剁碎，卷进薄薄的春卷皮里，往油锅里一炸——那滋滋作响的声音，才是靖江春天最真切的问候。季市老街那边，非遗美食市集刚过，余热还在。老杨大炉饼前排着队，玉兰食品的赖宝糕一出笼就抢光，王家荷叶桂花茵糕的香气飘出半条街。有个从上海来的阿姨举着手机感叹：“靖江人太会吃了，春天还没到，先把春天吃进肚子里。”她说得对。靖江人过日子，讲究的就是个“先吃为敬”。

其实，最能尝出春天气息的，还是江边的刀鱼。清明前的刀鱼，刺软肉细，清蒸出来，筷子轻轻一拨，蒜瓣似的肉就散开来。那是长江送给靖江最早的春信。只是这些年刀鱼少了，偶尔在江鲜馆里见到，价钱贵得让人咂舌。但老辈人说，哪怕不吃，看看也好——刀鱼溯江而上，春天就真的来了。

靖江的春天，说到底，是朴素的。它的美，藏在江滩的芦苇丛里，藏在农家的灶台边，藏在老农眯着眼晒太阳的皱纹里。它的消息，是从江豚的背鳍上传来的，是从荠菜的叶尖上渗出来的，是从春卷在油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里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