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真实


    余秋雨说：“由山脉相隔的遥远是一种绝望，由水道相通的遥远是一种忧伤。”被距离装饰的诗意和美在这样真实的绝望和忧伤下成为一击即破的空壳，说距离产生美的人一定看不到，乡村小伙为消除距离费尽周章时，眼里的风霜。马尔克斯活在自己“用梵高的梦在星星上画一首贝内德蒂的诗，而塞莱特的歌将会是我献给月亮的小夜曲”的可望而不可即的浪漫幻想里。
    莫言却在《木匠和狗》中近乎残忍地洞察了生活的真实：把一个人饿上两三天，再在他面前放一碗馍两大碗肉，学狗叫就给吃，看他学不学？人，大约就是这样没有诗意的动物，为了回趟家不顾距离之美，为了一口粮食奔波千里万里，为了“仓廪实”和“衣食足”向生存俯首称臣。生活之俗，俗得如此真实。
    清华大学师生七年田野调查报告《四个中国人》记录了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民间艺人，以纸簾为生的程宵春，根本不知“非遗”为何物，选择这样近乎失传的手艺，一方面是父亲继承衣钵的要求，一方面是为了养家糊口。千百年来，人们总是给太多的事物强加上名为“意义”的锁链，“非遗”和“距离产生美”都是如此，生活已是心酸备尝，哪有那么多崇高的意义？然而若是由此便将生活与生存等同，人又与猪狗何异？人，不能光是活着，与其说生活没有意义，不如周国平一语道破天机：“生活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三岛由纪夫有一看似诡谲实为绝妙的诗句：“我是一个诗人，摘下面具就是一个俗人，再摘下面具就是一个诗人。”生存不能产生美，而用心地生活却以其真实之俗而动人。如章诒和在《伶人往事》中记载，不管北京城墙上挂着什么旗帜，报纸上宣传什么主义，马连良那样的艺人们，都以其自己的方式，隐秘的生活着。俯身与生活拥抱，朴素的让人感动。
    又如乡村小伙子，在国家与时代浩浩进程前卑微如蝼蚁，然而打拼的血泪中的笑颜又如何不是生活的华美。程宵春守着纸簾衰微的技艺、微薄的收入，却在无意间让传统文化代代流传不息。推动历史车轮滚滚向前的，未必都是崇高的英雄形象、壮阔的风云骤变，有时也是每个尘埃里的小人物，他们的喜怒哀乐，是每一个个体俗到极致的生活。生活的真实，锋利地刺破了任何虚假而脆弱的赋予，又缔造广博深邃凝于幽微的天地大美。翟羽佳